第2章
黑风涧的入口隐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，阴风从涧底翻涌而上，裹挟着刺鼻的腥气与腐味，让刚靠近的刘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攥紧了腰间那柄砍柴用的锈柴刀，这是他此刻唯一的防身之物。李伯的咳嗽声还在耳边回响，柳小眉递药时担忧的眼神也历历在目，这些都化作一股力量，支撑着他拨开带刺的藤蔓，踏入了这片被青岚宗列为禁地的区域。
越往深处走，光线越发昏暗。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，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，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落，在布满枯枝败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空气中弥漫的瘴气越来越浓，吸入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，脑袋隐隐作痛。
刘哔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黑布，蘸了点随身携带的清水捂住口鼻。这是李伯教他的法子，据说能稍微抵挡一些低阶瘴气的侵蚀。他不敢走得太快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
黑风涧外围虽说是禁地，但实际上偶尔会有杂役弟子为了寻找珍稀药材偷偷闯入，只是很少有人敢深入。这里最常见的危险，除了瘴气，就是那些被宗门遗弃、或是从内涧逃窜出来的低阶妖兽。
“沙沙......”
左侧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响动，刘哔瞬间停下脚步，握紧柴刀，全身肌肉紧绷如弦。
一只灰毛野兔窜了出来，看到刘哔后吓了一跳，又飞快地钻进了另一边的草丛。
刘哔松了口气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知道，自己的紧张并非多余，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。
他定了定神，继续往前走。按照李伯以前偶尔提过的说法，赤阳草喜阴，但又需要微弱的阳光滋养，多生长在向阳的岩壁缝隙中。他沿着涧壁边缘搜寻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可能生长草药的地方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，夜幕开始降临。林间响起各种奇怪的叫声，有的尖锐刺耳，有的低沉呜咽，听得人心头发毛。
刘哔的肚子饿得咕咕叫，体力也消耗了大半，但他连赤阳草的影子都没见到。失望和焦虑在他心头蔓延，难道真的要空手而归吗？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处岩壁上，似乎有一抹微弱的红光。
他心中一动，连忙走过去。那是一处向外突出的岩石下方，缝隙里果然生长着几株叶片狭长、顶端带着红色花苞的植物，正是他要找的赤阳草！
“找到了！”刘哔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，伸手就要去采摘。
“刘哔！你果然在这里！”
一个阴狠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，让刘哔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他猛地回头，只见赵虎带着两个跟班，正站在不远处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。三人手里都握着长剑，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刘哔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赵虎竟然会追到这里来。
“赵虎，你想干什么？”刘哔强作镇定，握紧了手里的柴刀。
赵虎一步步逼近，三角眼里闪烁着怨毒的光芒：“干什么？白天在演武场，你让我丢尽了脸面！一个废骨，居然还敢出现在大测上，简直是对青岚宗的侮辱！”
“我参加大测，与你何干？”
“与我何干？”赵虎冷笑一声，“你这种废物就该待在杂役院的角落里等死，偏偏要出来碍眼！今天我就替宗门清理门户，让你永远消失在黑风涧里！”
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，形成掎角之势，将刘哔堵在岩壁下。
“赵虎，这里是禁地，杀人是重罪！”刘哔试图用宗门规矩来威慑对方。
“重罪？”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等你死了，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？到时候就说你被妖兽吃了，谁能查得出来？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给我上！废了他！”
两个跟班立刻狞笑着冲了上来，长剑带着破空之声刺向刘哔。他们的修为都在锻体二层，虽然不算顶尖，但对付一个连锻体境都没完全踏入的杂役，绰绰有余。
刘哔瞳孔骤缩，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。他侧身避开左边刺来的长剑，同时脚下发力，身体向后一跃，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右边的攻击。
“砰！”
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没有丝毫停顿，借着反弹的力道，手中的柴刀朝着左边那个跟班的手腕劈了过去。
那跟班没想到刘哔反应这么快，慌忙收剑格挡。
“铛！”
柴刀与长剑碰撞，发出一声脆响。刘哔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，手臂瞬间发麻，柴刀差点脱手飞出。他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，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
他目光飞快扫视四周，发现自己右侧不远处，就是一处陡峭的斜坡，斜坡下方黑漆漆的，似乎深不见底。
那是唯一的生路！
刘哔心一横，不再恋战，猛地矮身，躲过赵虎砍来的一剑，然后拼尽全力向斜坡冲去。
“想跑？没那么容易！”赵虎怒吼一声，紧追不舍。
刘哔跑到斜坡边缘，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三人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知道，如果被抓住，下场只会更惨。
他纵身一跃，朝着斜坡下方跳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”
身体在陡峭的坡面上翻滚，碎石和枯枝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，剧痛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，意识也开始模糊。
不知滚了多久，他的身体突然一轻，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。失重感传来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。
“完了......”这是刘哔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......
不知过了多久，刘哔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悠悠转醒。
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，四周一片漆黑，只有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气息。
“我......还活着？”刘哔动了动手指，全身传来剧烈的疼痛，尤其是胸口和额头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发现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，低头一看，借着那微弱的光线，发现裤腿已经被鲜血染红，显然是摔下来的时候骨折了。
他苦笑一声，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，只是这副模样，恐怕也很难活下去。这里深不见底，又黑又冷，不知道有没有妖兽，就算没有，单凭身上的伤和饥饿，也撑不了多久。
难道李伯的期盼，终究要落空了吗？
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石壁下，似乎有一片淡淡的荧光。
他强忍着疼痛，一点点向那边挪去。越靠近，那股奇异的冰冷气息就越发浓郁，甚至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。
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，洞口不大，里面却异常干燥。而散发着荧光的，是山洞中央的一具骸骨。
骸骨通体晶莹，仿佛由玉石雕琢而成，即使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，依旧完好无损，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。骸骨盘膝而坐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姿态庄严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。最奇特的是，在骸骨的眉心处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符文。
那符文呈现出一种纯粹的幽暗之色，仿佛是凝聚了世间所有的黑暗，即使在这漆黑的山洞里，也能清晰地看到它的轮廓。它没有散发任何光芒，却给人一种能吞噬光线、吞噬能量、甚至吞噬灵魂的诡异感觉。
刘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他虽然只是个杂役，但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上古遗迹、神秘宝物的传说。眼前这具骸骨和这枚符文，显然不寻常！
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骸骨，不敢有丝毫大意。当他距离骸骨只有几步之遥时，那枚幽暗符文突然轻轻一颤，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存在。
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符文中传来，瞬间笼罩了刘哔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，不由自主地向骸骨飞去。
“不好！”刘哔心中大骇，想要挣扎，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。
他的额头不受控制地撞向骸骨眉心的符文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他的额头与符文接触的刹那，符文猛地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。那不是狂暴的冲击力，而是一种极致的吞噬力，仿佛要将他的血肉、骨骼、甚至灵魂都彻底吞噬、碾碎！
“啊——”刘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，身体像是要被撕裂成无数碎片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枚符文正在强行钻入他的体内，所过之处，经脉寸寸断裂，骨骼发出“咯吱”的呻吟声。
他的凡骨，那被视为“废骨”的体质，在这一刻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应。面对符文那毁灭性的吞噬力，他的骨骼没有被碾碎，反而像是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源，散发出一种微弱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吸力，与符文中的力量相互拉扯、纠缠。
“这......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刘哔的意识在剧痛中变得模糊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那枚符文虽然带来了无尽的痛苦，却并没有真正摧毁他，反而像是在......融入他的身体？
就在这时，他的脑海中突然“轰”的一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。
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出现在他的意识里。那是一片极其微小、极其死寂的陆地，四周被翻滚的灰雾笼罩，看不清边界。在空间的正中央，矗立着一块古朴的残碑，残碑上布满了模糊的刻痕，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。整个空间里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生机，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荒凉与死寂。
“这是......什么地方？”刘哔的意识沉浸在这片空间里，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痛苦。
而在现实中，那枚幽暗符文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额头，消失不见。骸骨失去了符文的支撑，瞬间失去了光泽，化作一堆普通的白骨，簌簌作响地散落一地。
在白骨散落的瞬间，一柄断剑从骨堆里滚了出来，掉落在刘哔的手边。
断剑通体漆黑，剑身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，看起来破败不堪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。但当刘哔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剑柄时，断剑却轻轻震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，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与此同时，刘哔脑海中的那片灰蒙蒙空间里，灰雾突然翻涌起来，围绕着中央的残碑旋转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入他的意识：
【噬元：可吸收转化外界能量】
【噬灵：可微弱吞噬对手灵力】
刘哔愣住了。这难道是......那枚符文的力量？
他尝试着按照信息中的指引，运转体内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感。奇迹发生了！周围空气中那些冰冷的、带着吞噬气息的能量，竟然真的开始向他的身体汇聚，缓缓流入他的经脉，虽然依旧疼痛，但那些能量在流经他的凡骨时，竟然被悄无声息地转化了一部分，变成了一种极其精纯、温和的力量，滋养着他受损的身体。
断裂的右腿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，疼痛竟然减轻了不少！
“真的......真的可以！”刘哔激动得浑身颤抖。他不是废骨！至少，这枚神秘的符文，这突然出现的奇异空间，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！
他低头看向手边的断剑，伸手将它捡了起来。断剑入手冰凉，虽然布满裂纹，却异常沉重。当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，仿佛与这柄残破的古剑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，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“从今以后，你就叫‘噬渊’吧。”刘哔轻声说道，仿佛在对一个久违的伙伴说话。
断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，又轻轻嗡鸣了一声，剑身的裂纹中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幽暗光芒。
刘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力量，以及脑海中那片被他称为“墟界”的神秘空间。他知道，从坠入这崖底，吸收那枚“噬”字符文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命运，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青岚宗的杂役刘哔已经死了，活下来的，将是一个以凡骨之身，驾驭元始符文，从深渊中爬起的全新存在！
他抬起头，望向头顶那微弱的光线，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赵虎，青岚宗......等着我。”
“李伯，等着我回去！”
崖底的黑暗中，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，却充满了坚定的信念。他知道，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，但他已经无所畏惧。
因为他的手中，握着断剑噬渊。
因为他的体内，沉睡着噬字符文。
因为他的意识深处，开启了通往未知的墟界。
更因为，他这被世人嘲笑的凡骨，终将绽放出震撼九霄的光芒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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